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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门峡市“新华杯”“四秩杏坛・育见未来”主题征文 (16)

发布时间:2026-08-04 17:25 来源:三门峡市教育局

编者按:

四秩杏坛,育见未来。为纪念三门峡区划调整四十周年,今年4月,三门峡市教育局联合三门峡市新华书店有限公司共同发起“新华杯”“四秩杏坛·育见未来”主题征文活动。启事刊出后,一篇篇带着岁月温度的稿件纷至沓来——那是学子对母校的深情回望,是师者对讲台的赤诚告白,是一座城市与教育共同成长的动人回响。即日起,我们正式选编刊发其中的优秀征文。愿这些从心底流淌出的文字,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,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,遇见曾经的自己,也遇见教育的未来。纸上相逢,不见不散!



那道塬上,已是桃李春风

渑池县会盟中学   周雪燕


1999年8月,我拎着两个编织袋来到笃忠中学报到。袋子里装着一床棉被、一个暖水壶、十几本翻旧了的书,还有一个母亲硬塞进去的搪瓷脸盆,盆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。从渑池县城到笃忠,公共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街市渐渐变成田野,又变成起伏的丘陵,最后把我卸在一道高高的黄土塬上。风从塬上迎面扑来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,粗犷而坦荡。

学校比我想象的还要朴素。一栋新盖的白色教学楼孤独地立在塬上,四野空旷,远远望去像一只刚刚落定的白鸟。教学楼四周是断壁残垣,还没顾上修围墙和大门。旁边几排蓝砖瓦房是宿舍,墙根泛着白碱,斑斑驳驳,像被岁月腌渍过的老咸菜。操场是黄土夯实的,晴天跑起来一溜烟尘,雨天又陷成一片泥泞。我的宿舍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,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旧书桌、一个铁皮脸盆架。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就泛了黄,边角卷起来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校长把我领进去,搓了搓手说:“条件艰苦,你多担待。咱这塬上,风大。”

我没想到,这道塬上的风,一吹就是二十年。

第一年我教初一语文。开学第一周,我给学生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理想》。四十多本作文本收上来,一大半写着“出去打工”“去南方挣钱”“开大货车”。唯独一个女孩写的是:“我想当老师,像新来的语文老师那样。”

那个女孩叫小芳,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皮肤黑黑的,一双眼睛格外安静,像两口幽深的井。她的作文字迹工整清秀,句子朴素却有一种别样的灵气。她在作文里写:“新来的语文老师穿白裙子,说话那么好听,像电视里的人。”我看了,忍不住笑了,鼻子却隐隐发酸——那天我穿的不过是县城地摊上花三十五块钱买的一条普通棉布裙子。

从那以后,我格外留意小芳。她父母都在南方打工,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过,每天要走四里多土路来上学。到了冬天,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——那时候没有暖气,每个班配一只铁炉子,轮值日生早起生火。小芳自告奋勇包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炉子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搓着冻红的手指说:“早点来,炉子生旺了,大家可以暖和着早读。我自己……还能多背一会儿书。”

初中三年,我看着她从一米五慢慢长到一米六,从写句子都磕磕绊绊到在全县作文比赛里捧回奖状。她的眼睛里那团火,从怯怯的一小簇,渐渐燃成了明亮的光焰。2002年中考,小芳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渑池一高。送她去县城报到那天,她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,一双粗糙的手攥得紧紧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老师啊,要不是你,这娃早跟她妈出去打工了……”我笑着说:“是她自己争气。”

可我心里知道,每一颗种子发芽,都需要有人蹲下来,往土里轻轻浇一瓢水,然后笃定地相信它。

后来的日子像塬上的风一样,吹过一季又一季。我从初一教到初二,又教到初三,七八九年级轮流转。教材从旧版换到新版,课标改了好几次,粉笔换成了白板笔,教案从手写变成了电子档。我也从“新来的女老师”变成了“教过一届又一届的老教师”。二十年里,我亲眼看着笃忠中学一点点变了模样——蓝砖瓦的宿舍拆了,盖起了窗明几净的宿舍楼;黄土操场铺上了塑胶跑道,红绿相间,鲜艳得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;每个教室装上了多媒体设备和空调,冬天孩子们再也不用手冻得通红地写字了。

新宿舍楼落成那年,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往下望。操场边那排松树还在,多年前它们还是瘦弱的小苗,如今早已高过楼顶,树冠蓊蓊郁郁,洒下好大一片浓荫。我想起1999年第一次站在这道塬上,那时候四野空空荡荡,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。如今,风还在吹,却多了一路书香。

比学校变化更大的,是那些走出去了又走回来的孩子。

小芳考上了师范大学,毕业后回到渑池,在县城中学当了语文老师。她结婚的时候请我去当证婚人,我站在台上,看着穿婚纱的她,像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写《我的理想》的小姑娘。我说:“这是我二十年前的学生,她实现了当年的理想。”台下掌声如潮,小芳在台上望着我笑,笑着笑着,眼里就有了泪花。

还有更多。有孩子考上了同济大学学建筑,毕业后回到河南做了桥梁设计的工作;有孩子学了医,如今在县医院当儿科医生,每次见我都要塞给我一盒润喉糖;有孩子学了农,回到家乡帮乡亲们搞大棚种植,逢年过节总要提着自家种的草莓来看我。每到春节,我的办公室永远是最热闹的——天南地北的笃中毕业生挤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,叫一声“老师”,好像二十多年的光阴根本没有走远,好像我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老师,他们还是那些在作文本上歪歪扭扭写下“我的理想”的少年。

2019年秋天,我在笃忠中学的讲台上站满了二十年。学校让我在发奖仪式上说几句话。我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、明亮的面孔,忽然想起了1999年秋天的那个下午,那个女孩在作文本上写下的句子。

我说:“那时候有个女孩写,她想成为像我一样的老师。现在她真的成了。而我的理想,二十多年前就实现了——就是站在这道塬上,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孩子,从这里出发,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
风从塬上吹过来,吹得国旗猎猎作响,也吹得我眼里起了薄雾。

下一个二十年,我可能已经退休了。但笃忠中学的讲台永远不会空着——因为那些从这道塬上走出去的孩子,正一个接一个地走回来,接替我们,站成下一排守望的身影。

这道塬上的风还是很大。但如今的风里,吹着的早就不是当年的尘土,而是满塬的桃李,一树一树的香。